与其折腾孔子，不如体悟孔子

与其折腾孔子，不如体悟孔子

赵逸之

子在川上曰：逝者如斯夫！不舍昼夜。

宇宙—生命、历史—文化，一切的一切不正像这滔滔东逝的江水吗？永不停息，变动不居，息息变幻又万变不离其宗。自认为客观世界主体的人类，有什么理由执著一端、一念，而不要与时偕进呢？

二千五百年前，华夏文明中诞生了一位自命为斯文在兹、天生德于予的哲人孔子。他开创了中国文化的儒家学派。虽然在当时，这个学派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，然而或许是历史的机缘和孔儒学派的特点尚不能很好地融和，孔子本人似乎并没有得到当权者应有的重视和重用。即在当时就有人或讽刺孔子为丧家之犬，或劝说孔子莫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是孔子的思想观念太过超前进步呢？还是太过保守落后？是孔子的思想观念太过恢宏大气，可操作性不强呢？还是世俗当权者器小、智低难以运调自如？或许尚有其他一些不无矛盾的原由存在。总之，我们似乎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，那就是历史的机缘未到。

历史的背景变幻、推移了，孔儒之学也就不可能再以孔丘原儒的状态出现。正如孔儒也不就儒学的原始形态一样，只是孔丘在最根本的意义上，最大可能地展露出儒学的本来面貌而已。每当历史的机缘垂青，孔儒之学即以各种面貌呈现在华夏文明的舞台上，发挥着自己应有的作用。有时我们尊孔，有时我们批孔，有时我们企图变化孔学，有时我们企图回归孔学。我们从这头儿跑到那头儿，又从那头儿跑到这头儿。或许我们自己并不自知，我们在试图寻找冥冥之中的那个命定的平衡点！寻找那个中道、寻找那个和谐。然而，怎么会有一个固定的平衡点呢？怎么会有一个静止的中道、静止的和谐呢？但不管怎么样，实际的情况是，我们须臾也没有离开过孔学，就像我们须臾也没有离开过我们自己。我们一直在识孔、用孔，不过有时候会出现这样、那样的偏差。

当我们不卑不亢地学习、不急不躁地感知时，孔学的精华就会清晰地显现在我们内心。我们恰当地运用它时，我们的事情，无论大小巨细，就会成功，我们的生命就会健康地生长、成熟。反之，如果我们心急火燎、自欺欺人，孔学的精华就只能部分地、扭曲地显现，甚至不会显现在我们内心。我们自以为是地运用，则我们的事情，无论大小巨细，就会失败，我们的生命就会萎缩、扭曲、窒息乃至僵死！

尊孔，把孔子抬到天上去，把人神圣化，把孔学的典籍权威化；批孔，把孔子贬到地狱去，把人妖魔化，把孔学的典籍垃圾化。这显然是两个极端！虽然在某些具体的历史时期，或许其中某一端是必要的。然而历史地看来，都是不可取的，也是不可能的。尊孔、批孔二者恰恰是互为前提，都是为了拨乱反正、矫枉过正。然而，所谓乱与正显然也是相对的，如果我们没能正确地认识，必然会在人为的摇摆和动荡中，失去更多！所以，只要没有人刻意尊孔、神圣孔子，也就没有人死力批孔、粪土孔子。反之，亦然。

天不生仲尼，万古如长夜？则前孔子之人皆在黑暗中耶？则后孔子之人皆在光明中耶？天不生夫子于中国，则中国当尽夷狄耶？则中国之外世界他国之民尽皆野蛮耶？则中国之内全体之民尽皆尧舜耶？噫吁戏！尊孔之人，不过另有目的，欲以欺人耳！

孔子是罪孽之渊？是假恶丑之源头？则前孔子之社会全无罪孽耶？则后孔子之人社会尽皆罪恶耶？中国之内因有孔子而尽罪恶耶？中国之外因无孔子而尽皆良善耶？噫吁戏！批孔之人不过自欺耳！不过痴人说梦另有目的耳！

孔子，这个人。他不过就是和我们每个肉身的活生生的人一样，有血有肉，七情六欲，好德好色。何神圣之有呢？然而，孔子，这个人。他又是某种文化（素质）传统的载体，虽然也和我们每个人一样，都是某种文化（素质）传统的载体。然而，历史的机缘使得孔子这个人更好地承继、发展、显现了这个规定着我们历史生长的文化（素质）传统。我们华夏文明的这种文化（素质）传统其实在每个时代、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表征。前孔子也罢，后孔子也罢。只不过它更综合、更本质、更闪电般神奇、更朗月般显豁地表征在孔子这个人身上！如果，我们每个人能以适当的方法去学习、去体悟、去感知，则那种无相无色又有色有相、朦胧恍惚似无还有的文化（素质）传统就会在我们身上如孔子般显现。我们每个人，古人、今人、后人，中国人、外国人甚至外星人，甚至每个生命个体，其实都是孔子！每个人生命的核心都有一个完完全全的孔子，当然，应该还有其他：老子、庄子、基督、释迦。而反过来，孔子、老子、庄子、基督、释迦也都是我们每一个人！古人、今人、后人，中国人、外国人甚至外星人，甚至每个生命个体！

然而，尘埃！然而，色相！致使我们成为千差万别的个体。而我们每个人的本体却都是齐一、平等的。有谁要尊孔、拔高孔子吗？那就是在试图尊崇自己、拔高自己！有谁要批孔、贬低孔子吗？那就是在试图批驳自己、贬低自己！然而，有谁能在本质给拔高或者贬低吗？孔子不能，老子、庄子、基督、释迦也不能！任何生命个体都不能，因为它们是齐一、平等的。有谁要立孔、制造出一个孔子来吗？有谁要倒孔、清除掉一个孔子去吗？试想，这怎么可能呢！孔子，作为某种文化（素质）传统载体的孔子，那就那么历史地存在着，且将一直存在下去，且将一如既往地存在于每个人的生命中。你立、你倒、你尊、你批，你折腾的对象和折腾你的对象只可能是一堆文字、一个符号、一尊雕像而已！除此还有什么呢？灰飞烟灭而已，逝者如斯夫！空空如也！

然而，尊孔、批孔是不是就没有它们自身的价值和意义呢？整个历史（含未来）或许正像一个生命个体，自然也有被障蔽的时候，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的障蔽恰是一种历史常态。因此，他也就仿佛一个个体在生命历程中出现这样那样的偏差：或狂或狷，或左或右。而这正好是我们从中汲取经验教训的资料。尊孔、批孔的价值意义也当如此吧。然而，它们往往会对当下的社会人类造成这样那样的危害。在历史的浸润中，只有如孔子所说，扣其两端而竭焉，才能使我们更节约更经济的走向理智，成熟，踏上正道。心平气和的去学习孔子，体悟孔子，那也就是在心平气和的认识我们自己的生命，虽然它可能仅仅是生命的某一方面，然而却是不可或缺，不可等闲的一个方面。

拂去历史的尘埃，拂去世相的烟云，拂去文字的障蔽。切身，切身，再切身地，实事求是地体悟自己，体悟孔学，一直到历史与文字背后的清明世界，那至善、明德、仁和的世界，那活泼泼的、清泉样的空明的世界。